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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帝觅踪探寻——从石河县到进口关的路上

亚博国际官网注册网作者:伊 之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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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从儿时,就记得这个名字。父辈们常常说起水蒿川、马尾河,而且外公还常常说起石河县。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,但是这几个地名已经几十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印象之中。终于在这个雾雨蒙蒙的六月,独自走了一趟水蒿川。

老家在秦岭北边,也就是玉皇山、天台山北边。父辈们说起水蒿川,是他们在那里割竹子、炕扫帚。我记事是在解放以后,也许他们是为了完成公社?乡上安排的任务,百里迢迢翻过秦岭,到东峪口、水蒿川来搭起庵棚,在这秦岭深处,秦岭之南来砍撅把、炕扫帚。那时节是在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,炕扫帚要用实竹,或许那时水蒿川就是神农乡的地界,而在属于自己一乡所有的地界里,砍撅把、炕扫帚是不需要办理很多的手续而获得批准?或者是由于这里曾经有进山、出山的道路比较方便人背车运?而外公则是那时候的商客、卖油郎,在解放前走西走南,担上一百多斤的油篓,从宝鸡的万春荣、万春昌油坊买了菜油一路进山来卖。那油坊是姑婆家开的,规模很大,解放后成了宝鸡油脂厂,也说不定因了这层亲戚关系,万春荣、万春昌张家油坊是给外公赊欠,待卖了油再回去付账?外公告诉给母亲的口歌是“七兰州、八勉县,十二三天走广元”,从外公的口歌里,他为了卖油顾家,走遍了“陕甘川”三省。外公的母亲是清代皇室家族的,可是皇室家族并没有给外公家带来了多少荣耀,而是带来了旧社会皇宫抽大烟的习气,把在明代就很荣耀的家族抽得凋零衰落,几乎连大瓦房上的瓦和雕龙刻凤的门窗都拆来卖了换大烟,外公的大哥因为抽大烟,卖了自己的儿子、媳妇,把自己也抽死了;外公的二哥也抽大烟,就连外公的母亲,也是一根大眼袋,因为是满族人,东北的女人都是“一个大烟袋”,更何况身在皇室,抽大烟并不足为奇。外公家在明代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忠臣云南副使杨畏知,因为在云南保护、爱护楚雄的百姓和大西军抗战,后来在乾隆三十一年编的凤翔府志里记载,南明皇帝给杨畏知的父亲杨秀、爷爷杨善先后封赠了一品大学士的荣耀。宝鸡人说贾村塬有个党阁老,而陵塬上则出了个杨阁老,都是明代的人物。

外公家在神农镇茹家庄,距离益门镇只有几里路。家门前就有一条旧时的“官路”,官路宽不到三米,全是用河滩里的圆石头铺就。旧时“官路”上脚客骡马络绎不绝,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初七由光绪皇帝颁发“圣旨”、立在外公家门前的望门碑,就是被官路上过往的驮木头骡马撞倒了,那碑座是一个石龟,后来那块圣旨碑就一直躺倒在官路边上,小时候我经常去外公家,就在那个躺倒的石碑上玩耍。我不知道那条官路通往哪里?根据后来的分析,不是通往蒙峪沟东面的正沟,就是通往竹园沟,那里就是旧时的“周道”。在这条“周道”的两边,曾经出土过西周铜车马(现存故宫博物馆)、古鱼伯墓、古鱼国墓地,昔日的繁华足见一斑。而曾经多年在“周道”上翻越秦岭卖油做生意的,就数外公了。外公个子很高,至少一米九还多。他那时候担上油篓,从正沟、竹园沟、天台山一路翻越秦岭,走的是水蒿川一路下来到写崖街、庙台、进口关,再到平墓、河口、汉中、勉县、广元。我查了一下,从宝鸡到勉县,直线是500来里,而到广元,就是千里上下。那时候没有公路,完全要走深山里的羊肠小道,一边赶路一边卖油,那路程不知道要更远、更绕了多少?奇巧的是我20176月到靖口镇西阳沟村采访,82岁的老人赵子杰听我说起外公当年在这里担上油篓卖油,赵子杰老人两眼放光,“你外公是不是个子很大?”我说怕有一米九还多。赵子杰老人连声说“知道!见过!我那时节十二三岁,你外公还是个小伙(其实快四十岁了)!我和我爹去关上卖柴,见过的。那时节我们这一带就没见过谁长那么大的个子!人长得高,担两个油篓卖油,人和油篓一比,倒显得油篓低了。他说他卖的是好油、菜籽油,人就去买他的菜籽油。有的人不是去卖油,而是撵了去看卖油的小伙,因为我没这里从没有人能长那么大的个字。人都悄悄说,你看人家那个子、块头,谁就想给人家打歪主意,叫人家一扁担就打死了!你不信了去问这一条川道的老人,都知道那个卖油的大个子小伙。”

其实外公之所以敢一个人担上油篓翻秦岭来进口关、勉县、广元赶脚卖油,因为外公家里的人抽大烟,把家里抽的倾家荡产,被迫卖了三回壮丁。第三回卖壮丁,国民党连长见他个子大身手利索,就让外公当了排长。有一天晚上外公当班去查哨,结果抓来的壮丁不愿意当兵跑了,外公只好去向连长汇报,连长一听当下就掏手枪要枪毙外公,外公急了、手比连长更快,先一枪打倒了连长,转身下令“咱都是抓壮丁、卖壮丁的下苦人,大家都跑吧!”结果一个排的兵都跑了,可谓见多识广,身手利索胆子也大,即使翻山越岭在外卖油有人想对他下手,一看到外公那大个子自己先怵了。我接着问赵子杰老人,“你们这里不是有油坊沟,有人榨油卖油吗?想不通外公当年这么吃力费劲翻天台山到这里卖油?”赵子杰老人说,“听起来叫油坊沟,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里开过油坊,早早儿废弃了。人都说那大个子小伙的油好,都去买一点。”“写崖街上虽说还有染坊,旧社会也都是从山外收来土布,进口关一带不种棉花,也没有布,都靠从山外收来大布,说是大布,也只有一尺二、一尺五,然后用煮黑、煮蓝、月蓝染了卖,染得也不好,颜色一绺一绺不匀称。”由此来看,旧时进口关到褒城、四川,确实是南来北往商旅翻越秦岭的关口无疑了。

长年的脚夫生活餐风宿露,外公早早的就牙齿不好了,估计也是秦岭山区水凉风寒餐风露宿所致。外公常常给我们说起“石河县”,听起来就应该在秦岭里边,距离益门镇不会太远。可是今日在水蒿川打听,连83岁的老人陈建章都不知道,关上街88岁的胡文贤老人也没有听说过“石河县”,究竟这个秦岭山中的“石河县”,到底隐藏在哪一块?

依据我的推测,玉皇山西边的秦岭东河桥、石尧铺似乎应该是旧时“石河县”的所在,而且名曰“石、河”,是不是取名时取了石尧铺的“石”字,再加了“东河桥”的“河”字?但查遍了凤县、宝鸡县、太白县县志和乾隆三十一年编纂的《凤翔府志》,都没有一点关于“石河县”的记载。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外公跟我说起过“石河县”,而且大我一轮的舅舅也说“石河县”就在秦岭里头,“过了‘大崖’,就快到了‘石河县’”。

水蒿川73岁的白宝勤老师说他也听老人说起石河县,具体石河县在哪里倒不知道。我把我的观点和宝鸡市户外协会会长李明绪先生交谈了,李明绪说在唐代中期在秦岭里边专门设立了一个石河县,为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能吃能住,平安翻过秦岭。他又说他旗下的驴友有好几次穿越秦岭玉皇山、天台山,往返得五天时间,那些驴友在秦岭大梁中间发现了有关石河县的遗迹遗址,但是根据他分析判断,石河县未必是在玉皇山西南东河桥石尧铺一带,而是在玉皇山和天台山之间,水蒿川应该是石河县辖的一个村庄。

我想有关玉皇山周边与“石”字有关的地名,石坝河?黄牛河?两个地名相加,岂不也是一个“石河”县?况且从玉皇山东边、天上翻越秦岭,最先到达的地方,就是今日渭滨区的石鼓镇、石坝河?而且其间须要经过天台山,那么李明绪先生的推断也就有了道理。把这个为了翻越秦岭而设立的县治放在秦岭列山之间,也就有了很大的必要。

从杏树沟门下来,水蒿川的川道名副其实,是从宝鸡关中翻越秦岭后的第一块川道,尽管川道不大也不长,加起来就是八九里,但是玉皇山老庙旁边,还有一个小小的“川”,如今叫作晏家庄(炎家庄),再加上东河里毗邻的七里川等,这些昔日的秦岭深山南边第一川,隐隐透出昔日的繁华。一路上看到不少的房屋旧址、遗弃的、废弃的石条,碾麦的碌碡,隔一段就会有三两户人家。

杏树沟门上边有一个地名,叫作油坊沟,顾名思义旧时应该是榨油的作坊。我就蹊跷,既然水蒿川就有油坊,那么外公何必从宝鸡那么老远担上一百多斤的油篓翻越秦岭,翻越天台山走乡串户去卖油?再仔细想想,也许旧时秦岭之南并不发达,无论油盐布匹、针头线脑,很多日用品都依赖于关中往来贸易,于是天台山、玉皇山下、水蒿川、写崖街、进口关往来商旅非常频繁而渐趋繁华。进口关一带盛产粮食、木材,山外人多地少,再加上战争匪患连连,许多紧靠秦岭南山的人为了保命,都会因各种原因躲到水蒿川、进口关一带来。我在靖口镇虽然只有一两月,竟然认识了不少的老乡,有一个在水蒿川做扶贫工作的小老乡,竟然距离我的老家只有二里路。而且在凤县的崖湾一带还有不少姓姬的人,他们的先祖就是宝鸡马营姬家店;散军塬的村长,水蒿川的女书记,竟然祖籍都是宝鸡马营镇周边的人。这么多的山外来人涌入黄牛河畔,来到了进口关,那么昔日进口关的贸易繁荣并非空穴来风,一切就像关上街88岁的胡文贤老人说的那样,进口关,就是褒城到宝鸡的第一个关口!既然这么多南来北往的人要从进口关经过,要翻越秦岭到关中,说明旧时写崖街、水蒿川一带再往北上,一定还有不少的村落、站舖,就在秦岭山中设立一个能让南来北往的商旅僧侣吃住休息的驿站——石河县,就完全在情理之中了。细想当年,刘邦、韩信为什么绕开故道县,直接从进口关北上黄牛河翻越秦岭,一个原因是这里本就是“周道”,路比较平坦,而且又不易使得大散关上的守军发现而给陈仓秦军报信狼烟传书,然后出其不意从下马营、从陈仓西面直接兵临城下占领陈仓。其间大军要从进口关到秦岭天台山寄马庄一带翻山行军,路程接近百里,那么在这里让大军歇息,“煎茶”,补充给养,然后一鼓作气北出秦岭,直捣陈仓?由此推断,那玉皇山下的拦马墙、寄马庄、白马关等等,岂不就是昔日“石河县”汉军大队人马休憩待战的所在?如此推断,这个“石河县”就在刘邦韩信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”之时已经形成了。而到了唐代,显然也是总结了汉朝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”的前车之鉴,专门在这里设立一个特别的县治,非常合情合理。

旧日的秦岭,完全可以用古木参天来作一概括,只不过远在解放前,就被宝鸡县兴华木材场屡屡砍伐,而且砍了红桦做火柴。其实那昔日的火柴厂,就在外公家的门上,距离外公家不到一里路,那时候人们工业落后,点火都用火镰打火,而对于一切新生的东西,一概称作“洋货”,把肥皂叫作“洋碱”、“洋胰子”,洋布、洋糖(水果糖),把火柴叫作“洋火”,而对于建在益门镇下茹家庄的火柴厂,人们都叫它“洋火厂”。为了从秦岭上往下运木材,还在秦岭北坡修了不少的简易道路,以供骡马驮运木材出山。

李家河、大崖、大河里,沿河流逆水而上就是杏树沟门、水蒿川,而李家河的上游接近玉皇山的一段,名字就叫做“大河里”,与宝鸡日报记者陈亮一行去年在竹园沟看到的摩崖石刻上的“大河”完全吻合,足以说明从大河里南上,一直是宝鸡益门镇通往进口关的一条大道、商道,也许就是宝汉公路通车之前的陈仓道?而外公家门前的“官路”、正沟,或许就是直接通往“周道”的“正沟”?

从水蒿川翻越秦岭,往东可以直达天王,即是三国时期的“箕谷”;可以经过鸡峰山到达下马营,那是昔日刘邦韩信“暗度陈仓”一路出兵的地方,那时候陈仓古城建在十里铺长乐塬,长乐塬南岸笔直对着下马营;北下,可达石坝河、石鼓山、庙沟、李家槽;而沿着水蒿川翻越秦岭稍稍往西,就可以通过天台山、烧香台、大河里、李家河而下大崖直到竹园沟、益门镇,那是昔日的“周道”,那是后期汉中通往宝鸡的要道,因为后来的宝鸡县署,已经搬到了如今的玉涧堡,就是长寿山下面的台塬上,从益门镇到玉涧堡是一条直线,过渭河就到了宝鸡县署。不管从箕谷、下马营、石鼓镇、益门镇,进口关都是唯一进入关中平原的第一道关口。无论进宝鸡还是下长安,从凤县两河口转往进口关,经水蒿川翻秦岭下关中,都是一条便捷、平坦的要道。

水蒿川的人们这样推测,过去水蒿川叫作“熟禾川”,“熟禾”、“黍禾”与“石河”同音,是不是由于口语的谐音,把“熟禾”叫成了“石河”?而且在水蒿川一带,也确实有人知道、听说过“石河县”。按照宝鸡渭河南的口语,“石”发音咬字很重,而“熟”咬字较轻,我今年再次和舅舅就“石河县”还是“熟禾县”论证回忆,都觉得外公当年说的就是“石河县”,而不是“熟禾县”。

对于水蒿川是当年的“石河县”,靖口镇西阳沟赵子杰老人不认同,他说他也听过“石河县”,但不是在水蒿川那里。以他的意见,似乎应该在“东大路”那里。我问老人,“东大路不就是从水蒿川翻秦岭嘛”?赵子杰老人笑了,“东大路是凤县往宝鸡去的路,叫东大路。旧社会我们这里到写崖街,都是凤县管的。从水蒿川翻秦岭,经过的地方是杏树沟——油坊沟——西漩涡——东漩涡——马关沟——碑子河滩——后沟——台简——十八湾——系马桩——关口——长岭——庙峪沟——天台山,天台山下宝鸡有几条路,往东到高家河,往西到益门镇。你说的石河县,不在这一条路上。你再到东大路凤县秦岭边上去问,老人们可能知道。”

说到“长岭”,联想五十年代建在宝鸡姜城堡的“长岭机器厂”,早年是军工企业,恐怕也是注重了地域文化和地理特点而名吧?

外公当年卖油经过的地方,就是寄马庄、烧香台、天台山、水蒿川、进口关。按照宝鸡户外驴友们的亲身经历穿越,最大的可能就是“石河县”应该在“大河里”、“寄马庄”至水蒿川一带,走过大河里之后,很快就能与黄牛河畔的油坊沟、杏树沟门接界到了水蒿川。至于“寄马庄”,也有在地图上标为“系马桩”,似乎都与汉高祖刘邦拴马、歇马有关,足以可见当年韩信刘邦,就是绕开了故道县,沿着昔日的进口关、周道而直取陈仓,那么“寄马庄”(系马桩)一带,就应该是昔日“石河县”的旧地。如果按照玉皇山玉皇大帝母亲梦见天神而生玉皇的传说,是应该叫做“石合”县的。况且史传汉高祖刘邦是“母梦与大白蛇交而生”,那么刘邦率军至此听说玉皇山,遂把这里也命名“石合县”皆有可能,都在情理之中,要不然为什么在秦岭山中,怎么能留下那么多“白蟒寺”、“白马关”、“拦马墙”、“马头滩”、“寄马庄”、“下马营”等等与“马”有关的地名呢?而这个“白蟒寺”也可以间接证明,刘邦、韩信率领的汉军,就是由河口、平墓东转进口关而南下陈仓,因为汉高祖刘邦就是“斩蛇起义”,斩的是“白蛇”、“大蛇”——白蠎。

大雨唰唰,洗剂着黄牛河畔的山林。我打着雨伞,一步一步从水蒿川下来,走过穆家庄,走过老庙,一直走到写崖街,那里是昔日南北商旅赶着骡马歇脚住宿吃饭的地方,听说旧时这里还有当铺、染坊,脚骡店,河畔草丛里依稀看得见旧日废弃的房基、石条,而如今的水泥通村公路已修得平平展展。写崖街曾是宝鸡(陈仓)和凤县(故道)的边界,如今归了太白县管辖,洁白的村委会大楼修得甚是漂亮美观,叫人顿然生出几万分感慨——细想当年外公在风雨里担着百十斤油篓,和翻越秦岭的客商从这里南下到进口关,到褒城、勉县、广元经商,蜀道行旅无不经过进口关、石河县南来北往;舅舅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翻越秦岭到进口关来背粮的往事,弹指一挥、试看天地翻覆——换了人间啊!

 
发布日期:2019-4-15 12:32:22